第二七五章 牧羊女- ]+ {& f1 f/ {/ _ z. V+ f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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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夜裡發生的這些事情,劉西瓜在這家小店單獨等待著齊家的幾人找過來,那麼,假如說齊家的幾人有一個消息來源,懷疑這家小店的老闆,其實是一個相對靠譜的推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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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 K1 U6 P% P: f2 [; L1 l 齊家的殺手來得凌厲匆促,婁靜之等人固然再難分出心思來掌控全局,但寧毅卻是在人心上花過一輩子功夫的人,會在這時候仍舊保留警惕心,並不是什麼難事。那想法只是在心頭掠過,他也只是對那老闆保持著一兩分的警惕心,更多的心思還是花在了前方的打鬥上,但齊新勇的大喝太過驚人,他下意識地準備出槍,身側人影暴起,這槍口就遞到了對方的頭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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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 V$ k% `# u5 T4 q! C 再是武林高手,這等情況下想殺劉西瓜,也是全力一搏,又怎麼可能當得起火槍的一擊。這邊虎頭蛇尾,眾人嚇了一跳,齊家幾人也是勇決,見勢不妙拔腿就跑,長街之上,頓時也就冷了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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剛剛才開始的自我介紹,人家沒聽完就跑了,實在有點不禮貌,不過橫豎最近也沒什麼人真將他的血手人屠當成過一回事,反響冷啊冷啊的,也就習慣了。另一邊,適逢其會的婁靜之一行人傷亡是最為慘重的,不過人家來得快,去得也快,幾人驚魂甫定,婁靜之持劍的手都在顫抖,神情之中,猶有些不知所措。只有劉西瓜,在片刻之後收了那個擺出來甚至頗具觀賞性的出拳姿態,與這邊同樣安靜地站了一會兒之後,目光流轉間,竟輕聲地笑了出來。4 G' t: ^) F0 I8 U/ u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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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呵呵……哈哈哈哈啊哈哈哈……”, I. ^- [" t( [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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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從一開始就沒有追擊齊家人的想法,此時手背輕貼著雙唇,望著寧毅笑不可抑,之後又將目光轉開,大抵是寧毅最後的那個“血手人屠”逗樂了她。笑聲不斷,倒並不顯得粗魯,如山花如銀鈴。在這昏暗安謐的長街上傳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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v% h" B) ~1 R, _1 s X 寧毅捂著額頭,隨後也是搖搖頭笑了出來:“呵呵……呵……”# D) s7 W% L3 g$ |, `! O. h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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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邊婁靜之看著這在笑的一男一女,臉色稍稍變得有些難看。家衛過來詢問他接下來改如何時,他一時間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。對面的少女笑得微微俯下了身子,再抬起頭時,在臉上蒙起了厚厚的紗巾。片刻之後,她說了一句:“走吧。”去向側對面的牆壁,雙手拔出巨刃,拖著到了損壞的店舖前,抓起一截氈布將那霸刀裹起來。背在背後。整個過程裡,少女沒有再看那婁靜之一眼,寧毅與她一道往回走去,遠遠的,得到信息的兵丁已經朝這邊過來了。6 U$ Q& M3 Y# A6 w6 D, E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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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光從街口掠過,人聲嘈雜,不一會兒,便又暗了下去。寧毅與劉西瓜所行走的街道偏僻。兩人行走不快。少女沉默一陣,才又開口說話,聲音道此時便有些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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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……我家與齊叔叔,原本是世交,雖然不如與方伯伯那邊走得親近,但江湖相交。總是心照不宣的情誼。我本以為這交情會世世代代傳下去,想不到會變成這樣的收場。本來都是些江湖人。鬥啊斗的,到頭來。都只會說自己身不由己……”5 e7 }. I# v1 I! W
5 E0 f: i0 c0 n5 G7 e+ \) `$ Y& Y0 o 夜已經深了,少女的臉遮在紗巾之後,看不見表情,不過她的話語低沉,本身也是自言自語的性質多過談心。寧毅走在一旁沒有答話,前方是一座小小石橋,橋邊草叢花樹都沉默在黑暗中,河對面的一個小院子裡,照出微微的光芒來,烏篷船在橋下輕輕搖晃著。0 D. E5 G# p. x" o9 Y& P% @7 c
2 l; L5 u+ q& r. t1 Y% w- H% s, i 兩人如今的關係性質,賓主其實還是多過朋友,少女說過這段之後,大概覺得不該這樣說太多,就沒了後文。過得片刻,她輕輕地“唔”了一下,陡然舉手摀住嘴,寧毅偏過頭:“怎麼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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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 ]1 G% B- B2 D6 P+ e% T 她沒有說話,只是朝寧毅揮了揮手以後,快步朝著前方跑過去,在那石橋的欄杆邊站住,上半身微微俯了出去,看來是要吐,但隨後只是輕咳兩聲。寧毅看見那身影搖晃幾下,隨後便朝橋下前傾過去。; k) Q D* F( z
$ H& p- U' k+ C1 ? 少女此時背了一把重刀,俯身下去,止不住去勢,卻也是慢慢地前傾,她手已經垂落下去,隨後雙腳也陡然離了地,小腹壓在欄杆上,蹺蹺板也似,遠遠看來倒是有趣。寧毅倒是看出她已經開始暈厥,恐怕還保留著一絲意識,雙手揮舞了一下,但終於頭重腳輕,朝著橋下的河水掉下去。9 p- |9 j# t& s( j
7 C' n+ }# h7 @, _( L 少女才掉出欄杆,寧毅也已經衝到,伸手抓住了綁繫著巨刃的布條,少女的身體就在下方吊著。這樣搖晃了幾下,那布條看來也不是很結實,眼見便要斷掉,下方的少女微微動了動,隨後,一股大力帶起了這一人一刀,寧毅手上一鬆,少女的身體在半空中猛地翻飛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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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 t. J* t+ m- u1 n/ o* y; h! {: N/ D 嘩、轟兩聲,少女的身影在水面上翻飛了好幾圈,一腳踢在了脫離束縛的巨刃之上,自己的身體朝著岸邊投了過去。那巨刃掉落水中,濺起高高的水花,小河那邊的堤岸邊還有一小片草地,少女的身體掉在草地上,滾了兩下撞上河堤。她迷迷糊糊地晃了幾下,單手將自己身體撐起來,哇的吐出一口鮮血。$ c: J7 N/ w0 V1 U$ Z; t. J6 h; _
, h7 p! l0 S; p. H7 r3 \# Y* a 這血吐過之後,少女似乎就開始清醒了,半躺了一會兒,撕掉沾血的紗巾,朝後方挪了挪,靠著河堤坐了下來,深吸幾口氣,方才屈起雙腿伸手環抱起來,蜷縮在橋邊的黑暗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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! Y, d! }0 w+ F& C; A+ I 她的武藝再高,終究還是有限。有關齊元康的事情寧毅並不清楚,但想來眼前的少女惦記著往日的情誼,又覺得不得不出手將事情擺平,率兵進去殺齊元康,恐怕還是本著江湖規矩儘量單打獨鬥,送了對方上路,之後又輾轉對上齊家方才的這輪殺手。她憋了一口氣以全自己心中的江湖規矩,到得此時,內傷還是壓不住了。3 z% {+ Q$ x' ?' A( x: q" D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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內家功夫修的便是一口氣,這時候內傷積累吐出血來,就說明傷勢已經很嚴重。寧毅繞了橋頭走過去,跳下河堤,少女看了他一眼,輕笑道:“血手人屠寧立恆?在下霸刀劉大彪……請多指教了。”# O5 m: i0 @8 B( x; X8 t" S0 F
7 V5 k* a' Z; G, o2 N& | “好說好說。”寧毅說了一句,靠在旁邊坐下,隨後低聲補充道,“久仰久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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% ?- {: K+ o! t0 x3 M5 a7 Y “呵,是該久仰……那是我爹爹……我是霸刀劉西瓜……”她輕聲說著。想了想,“要是被人聽人霸刀切西瓜怎麼辦,別人聽了會笑的……以後會有人說成西瓜刀劉大彪、西瓜刀劉西瓜。也許還有西瓜刀劉冬瓜,小時候我叫西瓜,有人跟我作對,就偏要叫劉冬瓜。劉冬瓜啊劉冬瓜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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) I# b% j8 Z! Q4 i/ x4 i 大概是鬆了一口氣,也暫時地將肩上的壓力放下,少女聲音輕柔,回憶過往,調侃著自己。寧毅看著眼前流過的河水。道:“還有劉南瓜……如果叫劉北瓜,大家就得想想到底北瓜是什麼東西了。不過只要斬的人多了,不過叫什麼刀什麼瓜,人家都是笑不出來的。我雖然叫血手人屠,但沒什麼武藝,就算名字再響,大家也不見得就會怕了。”. e# y) M3 L9 z0 L- I% A3 p
: P) L: ]2 g9 X+ D “血手人屠那也沒什麼響亮的。”少女笑起來,隨後看了看他。“不過。說你沒什麼武藝的,恐怕也是看走眼了。雖然你叫了個這麼難聽的外號,但我大名鼎鼎的霸刀劉西瓜覺得,總有一天,你會名滿江湖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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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承西瓜吉言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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: h5 l2 r7 H0 N/ F* V9 ] “嗯……西瓜吉言……”她點了點頭,隨後重複著寧毅的這句話。漸漸笑了起來,壓抑著聲音。甚至還笑得用拳頭在草地上錘了兩下,好半晌。忍不住咳嗽起來,才調整了呼吸:“其實呢,今晚本來想要找厲天祐麻煩的,不過先受了傷,後來還有架要打,那事情就沒辦法去做了。如今你也殺了他們一個人,這件事情,便就此作罷吧,好嗎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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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嗯,原本也沒想過要怎麼樣了,總不好咄咄逼人。”' d* ^" m% \- b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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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咄咄逼人……呵。”劉西瓜笑了笑,“沒什麼咄咄逼人的,當初方伯伯與爹爹他們策謀起事,與百花姑姑、七伯伯這些人,也都是時常過來,我當時每日練武,幫著爹爹處理莊中事物,指手畫腳,他們問我,將來有什麼大志向,我便說,將來要當個女皇帝,管很多很多人,那時候大家便說定了,若起事真能成功,便封我一個女皇帝當,只要是我看見的事物,都可以管。”( \1 }' c- d7 ~8 {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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少女平日待人接物,雖然也有故作豪邁的時候,但內裡偏執冷漠,有些近似於後世所謂三無少女的形象的,寧毅想著她十一二歲時便對莊內各種事物指手畫腳的情景,倒也不由得好笑。至於女皇帝什麼的,倒也好理解,以她如今在方臘面前的地位,若起事這能成功,霸刀營統御一郡一縣,讓她當個女皇帝什麼的,也不是什麼大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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' q+ |2 l2 s: r8 v2 a “厲天祐仗著他兄長的威風,就以為我說的話是假的,老是伸手試探。他總以為跟那些人之間的勾心鬥角可以拿到我面前來,他總以為我也跟其他人一樣。若不是有齊叔叔的事情,今晚他身邊的人就要死光,不過說到底……厲天閏在,我終究還是沒辦法殺掉他,所以……便這樣算了吧……”& p0 k/ z& u* v+ p1 _! r2 N
! \7 p, e" c" I2 i7 ?+ a 她說到最後,話語裡終究還是有一絲諷刺。厲天祐各種試探尋釁,以為今夜的事情還在分寸之中,卻不知道其實已經超出眼前少女的容忍程度了,但即便少女在許多事情上可以蠻不講理,她終究還是這江湖中的一員了,許多事情,是沒辦法從心所欲的,大概是想到了這裡,她才說出這有些意興闌珊的話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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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 g0 A* A, V, K' ?; M7 K “其實我也沒什麼區別,人在江湖,勾心鬥角……不過,我覺得我是很厲害的,我很會管身邊的事情,霸刀營的人,日子過得比他們好,過好日子的人,比其他地方多。上下五百年,換了很多皇帝,其實差別就只是好一點點和壞一點點,你們讀書人整天說的什麼千秋、什麼大統,沒一點用……寧立恆,你說是吧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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) Q1 Z$ _3 g, J$ Q 寧毅點了點頭:“嗯,就是好一點點、差一點點、再好一點點、更差一點點的區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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見他點頭,劉西瓜自得地笑了起來:“再好的皇帝,也只能管在世的百年,聽說那些皇帝都想著自家幾百年的基業,其實如果兒子太傻,世道就又壞得不得了。我看見身邊的人過得好,我就開心了。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就像個牧羊女呀,羊圈裡的羊肥肥的,我就很高興,它要是生了病,我就會急得哭出來。我小時候養過的。至於我死了以後,那是他們的事情,想要過得好。得自己給自己掙命,我只是看不過去他們過得太苦,所以才養著玩的呢,才不是真為了他們。只是看不過去而已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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寧毅聽著這話:“這就是大英雄了。”他其實一早就知道,少女格局並不大,她整日裡研究勾心鬥角的法子,探究人心人性,與寧毅討論如何管理一個寨子。為著用一些饅頭米糧激起旁人的反抗心理而沾沾自喜,但她所真正在意的,也不過是這個寨子,與自家寨子周圍的情況而已。看不過去別人過得太差,太不像人,所以才站出來做事,至少在寧毅看來,這種心情反而更顯得真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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% ?4 t' D2 y/ q. n( }9 m( L “我不是大英雄。身邊沒人哭。我就過得心安了。”少女搖搖頭,沉默了半晌,“原本大家都是為了過得更好,讓世道更加公道,所以才起事造反的,可不知道為什麼。到了現在,大家都變得不一樣了。以前那些當官的搶他們的東西。現在他們不光搶當官的,也搶所有人的東西。自己打來打去,就算方叔叔真的能成事,永樂朝跟武朝,又有什麼區別呢?我以前就吃得上飯,這起事跟我又有什麼關係呢,百年之後,總還會有人造反的……不過我也管不了那麼多了,方叔叔起事了,我就能當我的女皇帝,管著我的寨子,寨子周圍的人,也都能過得好些,千百年來,這就是最好的結果了吧……寧立恆,你是讀書的,千百年來都一樣,不會有更好的結果了,對吧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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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 ^" d! a7 ~. C9 z$ t0 W) j 寧毅點頭:“其實已經很好了。”" O4 X& [ l- v9 |7 I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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劉西瓜笑起來:“已經很好了,那就是說不夠好,那你把話說清楚。”7 K! x; B( }: `$ V+ h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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星光寥落,河水嗚咽,兩人坐在這小河邊,從方才的閒聊說到這裡,寧毅覺得有些好笑,搖了搖頭:“已經……差不多最好了,能當個牧羊人,也是挺好的。”/ Y+ T7 j. G0 t: W2 i0 }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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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們讀書人,說天地大同,整天想啊想,你就當閒聊,說一下啊……”; y) d* _* k7 |6 K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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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天地大同。”寧毅笑起來,“哪有這樣的事情,就跟你說的一樣,是好一點和差一點的區別而已,幾千年前,一百個人中間,有九十個人是奴隷,十個人享福,一路過來,八十九個人當農民,十一個人享福,這世界的進步,就是這個樣子。所謂大同,是一百個人都享福,不過,就算在最壞的時候,也會有十個人享福,那麼就算是最好的時候,肯定也會有十個人受苦的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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/ s8 l7 a* C; s: w2 j2 `) j “那我們現在呢?”9 N) {* w# u' x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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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打個比方,就是外面三十個人享福,霸刀營四十個人享福。外面能讓四十個人享福的,就是好皇帝,只讓三十個人享福的,就是昏君。從這裡說起來,百分之三十的公平和百分之四十的公平,就是區別了。”% P# A* v& c/ a1 p9 J
) i$ j' P3 O5 D 少女笑道:“五十步笑百步。”- k+ n: ^# ^6 p* C- T* @) _& l
0 ~+ Q0 S% M: i: y “這世上的事情,就是五十步笑百步啊,能好一點點就是好的,那些說你做的事情不能讓天地大同所以什麼事都不做的人……”寧毅嘆了口氣,“都是蟊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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少女沉默了許久:“寧立恆,你心裡有想法是嗎?”隨後,笑了起來,“你是書生,書生都在想天地大同,你也想過,是吧。”5 l8 w; Q2 n* w: ], n! j2 T
3 @! y0 y4 q4 c “沒有,不過,確實有一個可能……”4 e$ P( i, \/ \! t) F! I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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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什麼啊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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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 v }2 F; o, k& k' U$ l' `8 a+ p “霸刀營裡,有兩個劉大彪會怎麼樣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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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嗯?”8 C& L- f3 K; J' B; Y1 Z% w) S( l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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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們兩個人,誰讓寨子裡的人過得更開心,誰讓寨子裡的人過得更好,就能當寨主,讓大家來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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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……我會拉攏分化,然後殺了她的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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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如果每個人都可以當劉大彪呢?如果說我想當寨主,我就出來說,我可以比你做得好,我現在也做了一些事情了,大家都開始信我。接下來,天南總管也要出來當寨主,他也做了很多事……我們三個人,就讓寨子裡的人來選……”3 D0 P7 G9 P6 D, 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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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寨子是祖宗的基業,哪有讓你們這樣選的,如果這樣做,就是要糾集人殺掉我了,我也會叫人幹掉你們的。當初跟著爹爹的一幫老人都在,立恆你想當寨主也當不上。”! Z- q# S0 V" e# p
- B3 U: o/ `1 S/ u& Q 作為一個命題想過之後,少女仰了仰下巴,回答得頗為自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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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 I$ n# v! I0 [8 [7 ` “可是是法平等無有高下,大家都一樣是人,憑什麼你當寨主。我不能當?”( D! ?2 A0 j, G0 j- }9 o; @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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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寨子是我爹爹掙下的,大家都一樣,這也是我家的東西啊。你總不能說無有高下。我家比較富就要搶我家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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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……”寧毅有點無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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: ~/ ~$ C6 G: q" X “你沒話說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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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無有高下,是人都一樣,現在寨子是你家的,寨子裡的人不是啊。他們聚在一起,都是為了過得更好一點,他們創造的價值……呃,生產關係上的東西有些複雜……”原本是信口一說,寧毅現在覺得有點頭疼。接下來得扯一晚上資本論了,“可……說簡單一點,把你家的寨子折現,你是大富翁,接下來,就只剩下大家在一起做事,一起平分賺來的錢。你是寨主,可以多分點。現在你是顆好西瓜。有良心,寨子裡的人就有百分之四十的公道,你要是顆壞西瓜,你只知道貪墨,寨子裡就只剩下百分之三十的公道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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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 J) R; ^ w4 @" J! @5 h1 [ 劉西瓜抿著嘴笑。9 x* v l- d6 m6 s. N3 W6 S
) D* W7 N% T6 N' m$ Z3 g+ O. z “你要百分之五十的公道,那就得讓大家都能說話。今年東西賣到哪裡去,錢怎麼分。不能你一個人說了算,有人監督你。到頭來大家都覺得錢分得公道,那就是真的公道了,如果大家覺得不公道,明年你就不是寨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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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 h% s, O: n. X “沒用的啊。”少女說道,“現在我是壞西瓜,我當了寨主,說寨子以前選來選去不好,寨子是我家的,都我說了算,誰不服的,全都趕走、殺掉,以後就都一樣了。如果我是好西瓜,當了幾年,下台了,只有幾年的四十,壞西瓜一上台,就幾十年都是三十了。”4 p6 G% I& W$ E7 L* N2 C3 M
5 m3 H6 C6 {' r i. E2 [ “所以要有監督,三權分立,讓寨主的權力不至於那麼大,監督的機制,不能只有單獨的一兩層……最重要的,是要跟寨子裡的人宣傳,不宣傳別的,就宣傳是法平等、無有高下,讓每個人都打心眼裡去信,為什麼是法平等,為什麼無有高下,要有很多人研究,寫一本一本的書,要讓這些理念可以一代一代的傳,就跟現在的儒家想法一樣……公平公道不是說讓所有的人都選,選了就什麼都不管,當甩手掌櫃……這五十步,不止是把權力從上往下分,同樣分下來的,還有責任,如果人看到的只有權力,沒有責任,五十步也是到不了的……”/ i5 x/ p7 t# z7 t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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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……走到這百分之五十的公道,就有一個好處了,如果我想要造反,我能拉起來很多很多人,我首先想的,不是造反,而是可以讓大家選我當皇帝了。這樣一來,就算過一千年,也不會再有人造反……”1 d& [* \: r( i& Z+ A* J0 f' y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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嗡嗡嗚嗚的如耳邊絮語,夜已經深了,不知什麼時候,書生背起了少女,踏著黑暗朝回家的方向走去,口中偶爾說起一些亂七八糟的想法,寧毅講的倒並不晦澀,民主自由這些,在後世滿大街都可以看得到,他只是簡單地勾勒一遍。當然也有些東西是他自己能看到的,想到的,後世在許多人歌頌嚮往這果實的甜美的時候,很少有人去說,從奴隷制到封建制到資本主義制度,從金字塔上層分下來的,固然有下層不斷能夠分潤到的權力,它最需要的,還是下層能夠扛起更多更多的責任。這個扛起公民責任的自覺,需要一整套完善的理論去支撐,讓人真心去信國家是自己的,也讓人真心去維護這些東西,後世西方的制度,是建立在一整套有關民主自由的理論上的,建立在他們的電影、小說、書本甚至於每一個人的眼神裡的。文化與精神,才是一切的根源。# _) _: @5 ^! L8 R2 } l
7 Q% p2 A/ l% B3 x+ n6 V 這些話語說到後來,少女就只是趴在他背上聽著了,她的內傷並不致命,但也足以帶來巨大的疲勞。寧毅此時身上也綁了繃帶,沾了鮮血,兩人一樣的狼狽,此時看來,倒像是一對相濡以沫的江湖俠侶。寧毅的聲音不大,安安靜靜的,他畢竟也是隨口而說,只是細柳街在望時,劉西瓜抬起了頭,輕聲說道:“寧立恆,你想殺皇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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寧毅沉默了一下,少女說道:“你想殺……武朝的皇帝,想殺永樂朝的皇帝,想要殺霸刀營的皇帝……你想殺所有的皇帝……”$ y S/ X6 j: I( u% @9 ?" B
b- |0 a# K, a6 D “只是信口一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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+ W# }' n2 v- Q0 \" b& } 劉西瓜趴了下去,隨後便不說話了,到了霸刀營大門時,她趴在寧毅背上,竟然沉沉地睡了過去。他背了少女一路進去,看到的霸刀營士兵都有些驚疑不定,不一會兒,劉天南也帶著人出來了。一行人一路到了劉西瓜的睡房,寧毅將她放在床上,此時大夫也已經過來,寧毅想要離開時,少女抓住了他的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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+ K! V, M8 W4 O" l8 ]) h! I 她睜開了眼睛,看著床頂,目光之中,有奇異的光彩,平靜而又堅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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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 e6 J* B! A. {: l “寧立恆,我們明天就開始做吧。”5 j* ^) M! g1 F; _ A- J: o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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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話有些曖昧,但其中蘊含的堅決打消了大家可能往這方面想的念頭。少女躺在床上,沒有再說其他的話。由於醫館的老大夫過來,不一會兒小嬋也來了,看見寧毅的狀態,急得幾乎要哭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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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 k+ X$ ]: [ [ 不過寧毅終究沒什麼大礙,他們在外面的院子裡等了一會兒,待確定劉西瓜傷情穩定後,寧毅才帶著小嬋離開。出了那院子的院門後,寧毅回頭看了看,目光有些鋭利,也有些……悲憫。: B1 x' J, r- t$ J4 X! m' j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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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切都不可能實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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寧毅是相信民主的優越性的,縱然他本身是個獨裁的人,他甚至相信資本主義社會之後會有某個狀態叫做社會主義,當社會物資無比發達和充分,公平進一步得到推行,人們對於社會的參與度更高,那麼它就無愧於社會主義的稱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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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 w6 p) q4 T/ A, {" ] 但在現在,一切只是空談。9 i, y1 y* k5 e$ I5 T
1 w5 _ V7 p0 _. U0 {# K 在儒家法則無比強大的現在,人們做慣豬牛,習慣了什麼時候都有“大人”來安排的此時,有關民主的思想就算發展,也需要上百年的洗腦才能讓人信服,就像是劉大彪說的,寨子是她家的,你憑什麼選寨主。去問此時世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,他們都會這樣子去想。一個制度哪怕再好,沒有文化是撐不起來的,因為人們壓根不信,他們只要好處,卻不參與。這一百年的時間,還不包括期間的利益傾軋、刀槍箭雨,特別是在東方,要跟儒家搶地位,會受到的巨大反撲,是所有人都難以想像的。 O/ ^* {9 H+ M
Z4 i0 Z" i/ a4 z( d& Z( E 方臘沒有這樣的時間了,劉大彪也沒有,甚至於武朝都沒有。當有人無比虔誠地往這個方向去做,他們用力越大,到最後只會變成兩個字:內耗。% s) h' t! ?' L4 G3 o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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劉西瓜是個很好的女孩子,如果可能,他希望她能有一個很好的結果,但眼下並沒有其他的辦法。方臘的造反不可能贏,按他所知的歷史,這場造反甚至不如後世李自成、天平天國那般來得厲害。沒有任何勝算的造反,當它越拖越長,只會令武朝的情況更加不堪,而在有秦嗣源、錢希文這樣人物的存在下,已經做好了北上準備的寧毅,只能選擇讓方臘儘早的倒台。( _! X& P( ^. o ?3 {# v; N0 K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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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方才他並不算刻意兜售和煽動這樣的思想,但長期培養的直覺還是讓他往這個方向說了下去,只是隱約覺得說這個會對自己有利,他倒是並未刻意去想會有一個多麼理想的結果,但最後還是變成了這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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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不知道這事情最後會變成怎樣,或許第二天醒來,這個聰明的女子就會放棄那不切實際的想法。但無論如何,這件事情本身倒不會給他帶來什麼好的或是壞的結果,事到如今,且做閒筆看看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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星光落下,城市的動亂剛剛停歇,武景翰九年九月初七的這個夜晚,就在一片肅殺與安謐混雜的氣氛中,悄然過去了。誰也不知道,有什麼東西就在這樣的夜與夢裡孕育,到最後,會變成怎樣恐怖的一個龐然大物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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