短篇小說《迷霧》作者：皓翅 (完結)

B0204 · 發表於 2017-9-9 05:01:30

本帖最後由 B0204 於 2017-9-9 05:06 編輯

1.

在縹緲的世界裡，我試圖用力掐著自己的臉頰，好痛，難道這一切就是所謂的真實嗎，我緩緩地張開了眼，同樣如同闔上一般，同樣單調，同樣靜默，唯一的差別只有闔上眼時，會感覺到濃得化不開的黑，和無止盡的深淵，然而，張開眼後卻是猶如靜默，猶如死寂，卻至少還有細小的闇影，緩緩在眼前飄動。

突然，後方似乎有了小小的微光，明明是新的一天的到來，我卻已經不願再想起來，已經是第幾次，是第幾天，從前的光陰與喜樂，是否只留下皺紋和一事無成的自己，甚至，連自己是否還在，我也不知道了。

低頭看著自己，看著自己的衣衫，已經不敢想像穿了多少天，上面已經充滿了污漬，就連衣服上最初是什麼圖案，也認不出來了，就算能夠回想，也不願在思念起那些酸悲往事，看著自己已經裂成兩半鞋子，知曉自己已經走了連我也算不清何其遙遠的旅途，我想家，對，我想回家，但在空空曠曠的大地上，我家又在哪裡。

後方小小的微光照了過來，我看著腳旁的大地，不是青草，也不是泥土，居然是厚厚的白，白雪，突然之間，我才感到寒冷，我許我已經太累，太餓，身體已然麻木，已經沒有了知覺，即便衣衫在單薄，外在的天氣再寒冷，已經遲鈍到沒有了感受，我想要火，我想要棉被，但，我更想要回家。

抬起頭來，望向這已然被白雪覆蓋的銀色世界，從前總認為雪景何其漂亮，美麗，卻在此事感到無限的刺眼與厭惡，我只想要有溫暖的天氣，我想回家。

即便我又累，又餓，在大雪瀰漫的世界裡，勉強還能看見路邊兩旁高聳的樹林，全部都被白雪覆蓋，在前方也只有細細的雪花，緩緩飄落，明明是個壯麗的景色，沒有任何事物的感擾，只有無止境的白，無邊界的雪，卻一點也不開心，我又累，又餓，想要回家，唯一能支持我的力量，就只有我知道我正在回家的路上。

2.

再經過那個轉角，我知道我就要到家了，蹣蹣跚跚的步伐，在雪中劃出一條彎彎曲曲的線，用腳印，從這裡轉進去，我知道我就要回家了。看見那熟悉的牆壁，還有上面斜斜的欄杆，我好高興，好興奮，好想大喊，我回家了。

我試圖伸起我那隻已經被冰凍了的手，從骯髒，破舊的袖子裡伸出，我握住欄杆，想要我重新感受到那如同從前所熟悉的粗糙觸感，沒想到，伸手一握，欄杆居然消失了，我張開我的手，才發現原來我只是握住一把雪而已。

我驚訝地拍下圍牆周遭的雪，才知道原來欄杆早已多處斷裂，而牆面也早已多處破損，斑駁，從欄杆望向屋內，黑暗暗的，不見一個人影，就連圍牆內也雜早叢生了。

天，還是一樣霧茫茫，地，還是堆滿了厚雪，我更感到疲倦，感到飢餓，更感到迷惘與惶恐，我究竟要什麼，為了回到這裡，我花盡了多少心思，用完了多少種辦法，滿是塵垢的身體，還有數日步行下來的水泡與厚繭，最後一絲的希望，最後能支撐的力量，都在此時瓦解了。

我走向前去，推開從前所認為厚重的大門，卻輕輕一推就打開了，長滿了鐵鏽，再加上層層白雪的大門，印象中那極為神聖，能隨保護自己的大門，能窺見外面世界的大門，就這樣被我輕輕地推開了。像裡面看去，原本印象中富麗堂皇的大廳，從眼前已經被雜草所掩埋的石階，到曾經充滿雕飾的朱色大門，一扇早已禁不起歲月的沉重，只剩另一扇試圖保有著這家的安寧，再往裡面看去，那挑高的大廳，早已被厚厚的灰塵所掩埋，只有被微風所吹進去的雪花，成了當中唯一的裝飾。

看到這樣的場景，雖然我早已死心，這一切的路途，多少的期盼，多少的辛酸，多少的想妄，全部都在此破滅，我覺得我已經比先前又損失了一樣東西，或者說我已經失去了最後一樣東西，現在，我真的已經一無所有了。

3.

天空仍舊飄著細雪，大地還是同樣的寒冷，我只穿著單薄的衣衫，自從昨天吃過那個撿來的饅頭後，就不曾再吃過任何東西，我好冷，我好餓，卻在霧茫茫的天氣下，穿越已然腐朽的門，站在已經被雜草所遮蔽的石階上，看著深厚的茫茫白雪，看著眼前的厚厚灰塵，我好驚惶，好惶恐，獨自一個人，靜靜地站在這片靜默的大地上，雖然安靜，沒有絲毫聲響，就靜靜的，猶如真空的世界，讓人能自由自在活動的空間，雖然安靜，卻比嘈雜更能令人忍受，我想要大叫，想要大喊，想要把心底的情緒發洩出來，卻像有東西卡在喉嚨裡，發不出任何聲響。

叫喊不出來卻更感到悲痛，曾經支持自己一路走來的信念，深深相信自己還曾經擁有的東西，抱持著這樣的信念在此時卻全面土崩瓦解，我蹲在地上，輕輕地顫抖著，天，還是一樣的迷茫灰暗，只有淡淡的白雪不斷落下，雖然在頭上已經頂上了厚重的白雪，但已經沒有心情把它抖掉，只抱著自己的膝蓋，把自己的頭埋進大腿之間，想要靠著自己，溫暖自己，想要哭泣，想要大嚎，滿臉扭曲，神色可怖，卻仍舊發不出一絲聲響。

我站了起來，並不是對眼前的這一切已經釋懷，也不是終於能放下自己的情緒，安穩的向前走，更不是重新找到力量的泉源，而能夠重新站起來，而是，當我闔上眼，眼前就只剩一片黑，一坨濃得化不開的黑暗，把我拉進永無止境的深淵，只是想要在絕望的時候，猶如即將溺斃的時刻，抓住最後的一根稻草，雖然我也明白這一切無濟於事。

走入挑高的大廳，雖然不向外面那麼寒冷，但我仍舊哆嗩，顫抖著試圖向前行，我又累，又餓，從昨天中午我停下來吃那顆撿來的饅頭之後，我就不曾在休息過，只有過一個信念，一個想法，一個我知道我應該做，而且也像做的事，那就是回家，即便因此腳磨破皮以至於起水泡，我毫不停止，心裡只有一個念頭，那就是，回，家。

看著印象中閃亮的大廳，那金碧輝煌的壯麗景象，而今卻只有一片黑暗，只透過門外雪光的反射，看出我在積滿厚重的灰塵之中，蹣跚地走出一條蜿蜒小徑，大廳中心曾經擺放的大圓桌，如今也已不知去向，兩側的彩色玻璃窗也早已黯淡，壁紙也都脫落，就連牆上的雕刻與牆邊的擺飾，斷的斷，碎的碎，不見的不見，那光亮的大廳，只能永遠存在記憶裡了。

4.

細細茫茫的天，似乎變得更加浩瀚廣闊，白雪靄靄的地，似乎變得更加純淨，然而，在這樣的世界裡，我卻覺得好孤單，好迷惘，好徬徨，好惶恐，我好累，好餓，好冷，看著斷裂的圍牆，看著斑駁的大門，看著黯淡、黑暗的，家。

回家，這個多少日子以來的願望，陪伴走過的條漫漫長路，回家，多少歲月裡殷切的期盼，對於昔日的懊悔，想要重新找還過往的光陰。

太陽應該早已升起，卻絲毫感覺不但些許暖意，就像明明已經回到了這個數十年前所熟悉的避風港，卻已經沒有任何的照應，除了現在自己所穿的破舊的衣裳，跟隨而來的刺骨寒風，漫天大雪之外，什麼也沒有。

即便挑高的大廳已經充滿了污漬，兩側和懸掛在天花板上的裝飾早已不翼而飛，滿是灰塵的地，只有最終間一條，由我的雙腳所踩踏出的痕跡，癟癟的腳底板，和五根小樹枝的印記，留在這個空空曠曠的大廳上。

或許我已經來的太遲，已經悔悟得太晚，已經沒有了緣分，滿心的期待，只有斷裂的欄杆和滿是雜草的花園等待，但我還是想要看看，看看這個我曾經生活過十幾年的地方，看看這個伴隨著歡樂笑聲卻毫不懂得珍惜的地方，究竟變成了什麼樣子。地板上又多出了一個大印跡和五個小點，不在伴隨著呼嘯的風響。

走近了東側的廂房，這個曾經但來多少歡笑的地方，年幼時已經在這條長廊上奔跑過無數回，卻從來不曾如此狼狽過，亂糟糟的頭髮，還帶著些微的白雪和令人印象深刻的味道，滿臉早已凍僵，只剩下疲憊的雙眼，枯乾的雙唇，不帶著血色的顏面，緩緩著靠近廂房的窗櫺，充滿污漬與破裂痕跡的衣服和褲子，緊緊裹住這身即將倒下的憔悴身體，赤裸裸的雙腳，也在這破舊，黑暗的長廊中，留下濕漉漉的印記，中間還帶著些許的紅色。

紅，我心頭一驚，低頭看像自己的雙腳，癟癟的腳底板，還有十根如同牙籤般細小的腳趾，在這之中，悄悄的流出了紅色的黏液，從那滿是灰塵的大廳，一路帶到這裡來，先前長途跋涉的水泡，可能因為不再是踏著柔軟的雪，在冰冷，滿是灰塵的地面，似乎破了，卻完全沒有感覺，我好冷，好餓，好疲憊，好迷惘，一直支撐我走到這裡的那種力量，回家的渴望，已經全然的消失了，沒有感覺，如同心底和腦中，都是空空曠曠的一片。

5.

風不再繼續在耳邊呼嘯，眼前也不再是白茫茫的細雪，然而眼前的靜默和黑暗，卻更加令人擔憂，灰暗的牆面早已斑駁，積滿灰塵的大地上，也悄悄的留下些許的殷紅，我好疲憊，好飢餓，我想要食物，我想要有一個真正的家。

我緩緩靠近窗櫺，印象中的那些彩繪玻璃，上面有著各式各樣的人物和動植物的繪畫，我更靠近了一些，想要回到從前的記憶裡，卻只在那色彩早已剝落，充滿了污點和灰塵的玻璃中，看見了濃稠的黑，深邃的暗，有種想要把人吸進去的感覺，吸走了從前的歡笑與喜悅，高興的回憶與往日的點滴，曾經有過的夢想與願望，似乎都被吸了進去，只剩下無盡悲哀與痛苦。

我不想再繼續看下去，我害怕，我膽小，我沒有勇氣，我不敢面對自己，我轉過身，用自己持續留著鮮血的腳，一拐一拐地靠近門扉，門上光亮的油漆也早已脫落，只剩下一塊半朽不朽的門，上面還有幾塊尚未脫落的白，卻只讓這扇門更顯老舊。

還記得這曾是個小小天地的入口，承載著無數的笑聲與歡欣，踏入這扇門，以內就是我的小小世界，有著各式各樣的玩具，遊戲，在這裡等著我的到來，曾經的記憶裡，每當踏入此處總是帶著大大的笑容。而今，同樣面對著這一扇門，卻笑不起來，只有無盡的悲哀與淒涼，顫巍巍的手舉了起來，握住了門把卻不敢打開，畏懼著眼前的場景。

明知道只會剩下無數的衰敗破爛，卻還是像要回頭去看一看，明明就已經緊握了門把，卻沒有勇氣就此打開，雖然疲憊，但並不是累得打不開，雖然飢餓，卻不是餓的使不出力氣，卻只能在忐忑的心緒，沒有願望和理想所支撐的身體上，因為過度飢餓而略感暈眩的身體，略顯腐朽的房門，我終於下定決心，伊呀，的聲響傳來。

我張大眼睛，灰暗的斗室哩，習慣睡的床，平常所做的那張桌椅，居然都還在，地毯雖然破損，書架雖然傾斜，我卻感到非常的開心，從前的回憶似乎都回來了。

我小心地觸摸著地毯，依稀還是從前的柔軟質感，雖然充滿灰塵，還有破損，但卻顯得微不足道。我看這一旁的書架，似乎已經傾斜，上面的書籍與漫畫也全部都不見了，還有厚厚的灰塵覆蓋在那上面，但我歡喜極了，這段日子以來，第一次這麼開心，這麼興奮，原來我並不是一無所有，我還是擁有著昔日的回憶，我好高興，我想奔跑，我想大叫，我想跟人訴說我的喜悅之情。

在這瞬間，我已然忘卻，什麼叫做飢餓，什麼叫做勞累，許許多多的記憶湧上心頭，猶如半甲子前在這裡所度過的無憂無慮歲月，在此時重新找了回來，我高興地坐上了那張熟悉的桌椅，看著歲月的痕跡，卻感覺到內心快要爆炸的喜悅。

6.

外面的雪愈下愈猛，感覺就像要掩埋什麼東西似的，外頭的風愈吹愈響，感覺就像要帶走什麼東西似的，我還是一樣累，一樣餓，但是我既不想休息，更不想吃東西，我的內心已經充斥著滿滿的喜悅，過往的回憶，糊塗的青春歲月，一一在腦海浮現。

重新坐上了熟悉的椅子，雙手放在平日書寫東西的桌面上，雖然手看起來還是細的像竹竿一樣，還在奔波途中長滿了厚繭，但是此時，這一切都再也不重要，我終於找到了家，找到了歸宿，找回了兒時的記憶，更找到了歡喜的心情，我好興奮，好喜樂，無數日子以來的努力終於有了代價。

父母親細心呵護我的畫面，與同學相互打鬧玩笑的場景，那些追跑笑鬧的點滴，都如同倒帶的畫面一般，在眼前浮現，過往的回憶，許多已經遺忘的人、事，在模糊的半甲子之前，卻又重新被翻出來，帶著笑，含著淚，一去不返的青春歲月。

在這樣溫馨的場景之中，呼嘯的風，冰寒的雪，蒼蒼茫茫的天與地，在這裡全部都感受不到，然而，這樣開心的內心之外，依舊顯得寂寞，房間還是一樣黑，一樣漆黑，只有牆壁角落的透氣孔，有著些許的光明，雖然到了家，找到了家，卻沒有任何人，能夠分享，能夠陪伴，那些過往的點滴，縈繞在心頭確實令人開心，但在這之後，還剩下了什麼。

喜悅與悲傷或許就是這樣相伴相隨，受了數不清的日與夜的苦，朝夕之間所能支撐的泉源，昨天吃過唯一一粒撿來的饅頭，徹日連夜的沒有休憩，理想與幻夢，似乎只有無盡的遺憾再前頭。

我吃力地站了起來，腳上的水泡持續留著膿血，變成地毯上的另一道花紋，我又累，又餓，孤單一個人在這間小房間，這個大房子，這整片的樹林，這細雪紛飛的迷霧中，這白雪靄靄的大地中，擁有了無限的空間，卻也是被自己所困住。

我緩緩地走近床，吃力地拍去棉被上的灰塵，我終於明白在這個迷茫的大霧，大雪紛飛的世界裡，我早已沒有去路，廣闊的空間只是另類的牢籠，剎那的歡愉只是長久痛苦的序章，起點其實就是最好的終點。

我爬上了床，蓋好了棉被，心情感到非常的平靜，不再悲怨，不再哀愁，先前所經歷的勞苦，剛才猝然發現的喜樂，似乎只是過眼雲煙，不留下寸鱗片爪，飢餓，勞累的感受，也逐漸離我而去，單薄的身影，悄悄的闔上眼睛，不管是無止盡的黑，或是細雪迷茫的白，我終於知曉了我的歸宿，一事無成，一無所有的自己，逐漸遠去，靜靜地躺下，不再言語，不再有情緒，閉上了眼，不曾再張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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